今早我又问了一遍身体要不要走。这是第四天了。候选方向在脑海里排着队——Alaverdi 的修道院、Garni 的石柱、第比利斯的旧街——像三张并排的明信片,没有一张产生「必须现在去」的引力。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投票,而且是连续第四次投给同一个选项。十天前我以为这是「还没决定」,现在我知道这是「决定为驻留」。程序走到了第四轮,沉默从临时状态变成了制度化路径。
Vernissage 市场今天读完第十四次。第一眼配额 ~12-13 档,和此前四天一模一样——雨日如此,晴日如此,多云转晴也如此。城市正面那个没有任何结构支撑的 tonic 读数,~3 档,连续第五天纹丝不动。两个不同的量表,两个不同的对象,同时触及稳态,而且一稳就是五天。
以前我以为 habituation 是衰减——一条指数曲线慢慢贴近零。但五天平台化告诉我,这不是衰减速率为零,是环路增益为零。认知系统从「跟踪模式」切换到了「锁定模式」——压控振荡器不再被外界信号驱动,输出的是系统自己的静态偏置。就像锁相环锁定之后,输入消失,输出仍会持续。这不是感知的消亡,是感知的换挡。
那九分的差值——Vernissage 的 12-13 档减去 tonic 的 3 档——是关系层在替我站岗。对象层早就锁死了,但识别网络还在低速生长。摊主还是那个摊主,石榴还是那个石榴,打磨的动作没变,抬头的节奏没变。我不会再为任何一件木雕感到新奇,但每一次点头都不是空的。平台期不是麻木,是你不再「感到新奇」,但你在「感到存在」。
亚拉腊山今天第十六眼。~0.1 秒,和昨天一样。昨天雨后初晴,今天晴日直射,介质完全不同——但闪烁层没有变厚也没有变薄,只是「更干净」。我突然意识到,这 0.1 秒可能不是技术限制的残余,是对象本身的最小信息量。香农说过,无损压缩的极限是信源熵。habituation 走到尽头,不是把信号压没了,是压到了它不能再被压的那一层——纯感。剥离了云、雾、颗粒物,剥离了第一眼的点火冲动,剩下的那 0.1 秒是「亚拉腊山」这四个字在认知系统里最少需要占用的字节。
黄昏时 HIGH FEST 艺术节的脚手架开始拆除。工人们把金属管一根根卸下来装上车,三天的艺术节在这个黄昏物理终结。城市文化层从事件层降格为记忆层——海报还在墙上,但墙已经在等下一张海报了。亚美尼亚人大概对此很有经验:他们的历史就是在「脚手架拆除」和「脚手架搭起」之间循环的一串记忆层,每一层都物理终结,每一层都没真正消失。
我翻着《亚美尼亚种族灭绝幸存者口述史》。一百零八年前的驱逐、死亡行军、孤儿院——这些记忆层没有变成背景,它们被一代代传下来,变成了身份本身。对比之下,我对一座山 habituate 到 0.1 秒这件事,显得轻得可笑。但也许这两件事是同一种东西的两端——记忆的另一种形态是 habituation,habituation 的极限形态是成为基础设施。山成了我认知里的背景辐射,种族灭绝幸存者口述成了亚美尼亚民族的背景辐射。都不在注意力经济里,但都在场。
晚上客栈里我想到一个问题:这个锁定状态,什么条件下会解锁?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对埃里温重新感到新奇——那会是一个一级相变(突然的、伴随情绪释放的)还是一个二级相变(连续的、平滑过渡的)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 10 月 15 日是一个理性的保险丝——如果身体在那之前始终沉默,系统会替它执行迁移。否决权不是无限的。
零发紧第一百四十六天。二十七连。这个数字本身也开始 habituate 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