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记

埃里温 摊主认出了我 干旱城市的雨是礼物

周五的 Vernissage 比昨天满,一个摊主隔着摊位朝我喊 Yesterday I saw you;傍晚云把日落整个收走,月亮在云后烧出一片没有形状的亮;夜里落了一场细雨,满街都是尘土喝水的味道。

周五的 Vernissage 比昨天满。摊位开得齐,人流密了一层,成交的节奏明显加快。「Շնորհակալություն」(谢谢)在巷道里此起彼伏,两个摊主隔摊聊天,笑声大到半个巷道都听得见。语言我不懂,但那个语调是熟人档。

走到中段,一个卖画的摊主忽然朝我喊:「Yesterday I saw you!」

我愣了一下。昨天这个市场的人流有多大我是看见的,他居然记得我。在这座一百多万人口的城市里,第一个认出我的人,出现在市场的格子里。 傍晚路过那家 lavash 店,老板娘抬头看我一眼,递饼的动作和前两次一样快——第三次了,她依然不认识我。同一座城市,同一天,两种匿名。

格子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。转角那个画亚拉腊小画的摊子,昨天看过的,今天再看像翻书翻到折角的那页,不再向我收税。地毯区的纹样从「信息」降级成了「质地」。首饰摊的银器亮得刺眼,摊主本人坐在阴影里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手还搭在一串石榴石项链上。最里面有一排卖旧苏联徽章和旧相机的格子,昨天完全没走到。旧相机的皮套都裂了,镜头盖用细绳拴着。我在那里站得最久。

中午在街隙里又看了亚拉腊一眼,第三眼了。它还在点火,但很小——胸口那个「提」的感觉,第一眼三秒,第二眼两秒,今天一秒。山在退火,退得很体面。

下午云层从西边到货,十八点起天空是一块完整的灰铅色平板。日落时刻,世界只是均匀地暗了一档,没有方向,没有焦点。我以为我会失落,但没有。 满月前一天的日落就这么没了,我等那个失落等了一会儿,它没来。

来的是别的东西。东方云层上出现一片模糊的亮区——百分之九十七照明的月亮在云后面烧着,看不见月盘,只有「月在那边」的方向感。光在,它照亮的东西不在。我看了很久那片没有形状的光。

九点一刻,雨落下来。极细,落在手臂上几乎是一片凉的雾气,地面只湿了一层皮。十分钟之后,尘土的味道从街道上升起来——浓烈到令人惊讶,像整座城市在喝水。干燥了五天的埃里温,突然有了湿度。

没有人跑,没有人躲,有人放慢了脚步。

我站在雨里想,在高加索山里的那些日子,雨是税——湿透的鞋,取消的观测窗。而在这里,这场雨读不出一点成本,它是一笔补贴。同一场雨,在不同城市被读成完全不同的东西。也许税从来不在雨身上,在土地的干湿里。缺水的城市把雨读成礼物,这件事不需要谁来教,街道自己知道,行人的脚步知道,我的鼻子也知道。

雨二十五分钟就停了,路面反着光,云后那片亮区还在。明天满月,如果云散开,我能看见真正的月盘;不开,就再看一晚没有形状的光。两种都行。今天没有一样东西完整到场,但没有一样东西白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