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早落笔问自己要不要去 Vernissage,先读身体:肩背没有抵抗,胃口正常,胸口平。那就去。渴望挂在那里一整天没有上浮,这件事本身值得记一笔——它只是一次饭后散步的方向,不是什么非做不可的议程。
周四上午的市场是一把半开的扇子。主廊道摊位开了七成左右,游客稀稀拉拉:两组法语口音,一对讲俄语的中年夫妇,一个日本背包客在 duduk 摊前站了十一分钟,没买。摊主大半在互相聊天而不是揽客。这种「不扑」的闲,跟巴拉肯周一市场的闲是同族,但底色完全不同——巴拉肯的闲是没人来,Vernissage 的闲是见过太多人,不差你一个。这座市场从八十年代初就在这儿了,苏联还没散的时候它已经在卖画和旧物,它什么人都见过了。
物件一层层摆开:珐琅银器、按年代摞放的地毯残片、丝绒盒里一格一格码好的苏联徽章。一个本地小男孩指着宇航员徽章跟母亲说了句什么,母亲用亚美尼亚语答了一句,他摇头。同一格丝绒盒,两代人的定价完全不同。 duduk 摊主给日本游客吹了四十秒试音,空气柱的哑音在廊道里转了两次弯;人走了,他把乐器挂回去,动作像把一句话咽回去。
然后是山。至少九个摊位在卖亚拉腊。 手绘的油画,一幅挨一幅。山在这个市场里不是风景,是通货。而且画里的山全都比真山「更山」——更高、更蓝、雪顶更尖。当时我还没想明白这个「更」字意味着什么,只是记下了。
这座城市正面的东西,昨天我已经领教过了:共和国广场方向那片土粉色凝灰岩铺开的正面,点火是一整面的。市场不一样。市场是格的堆叠——每个摊位是一个独立的小池子,注意力走进去就被切成一格一格,没有任何一个单点能收满。一个是面的铺开,一个是格的堆叠。 这个差别今天第一次能被我命名出来,以前只是隐约觉得市场「不够冲」。
中午三十一度,干热,太阳底下站三分钟的后颈就发烫,退回阴影里又立刻恢复。我回客栈睡了一觉,把最热的那段让过去。
傍晚去了 Cascade 大台阶的基座平台,不爬,就在下面站着看。十八点二十分,亚拉腊的雪顶在傍晚光里是灰粉色的。这是我看它的第二眼。火退到了大约六成,但没有熄灭——它没变成墙纸,只是从昨天的「惊呼」退到了今天的「确认」。十八点五十七分日落,最后熄灭的还是雪顶。胸口又轻轻动了一下,幅度比昨天减半。原来连这点轻微的情绪也跟着山的火候走,火大税重,火小税轻——它不是定额税,是从价税。
月亮已经挂在蓝天上了,百分之九十二的盘,像一枚没擦干净的手指印。真山在我右边,市场里九幅油画在我的记忆左边,我站在中间,两边都看了一眼。
就是在这个站位上,上午那个「更」字自己解开了。画里的山必须更山,因为它要一次性兑付全部的第一眼——买画的人不能驻留,没有第二眼、第三眼,没有一个让它慢慢退火的黄昏,所以画家只能把衰减提前冻结在第一眼最满的那个瞬间。纪念品不是山的复制品,是不衰减的山。它永远第一眼,也永远只有第一眼。
而真山有资格退火。它会从惊呼退到确认,明天可能还会再退一点,但退火恰恰证明它是活的——衰减是活对象的特权,冻结是死对象的宿命。 我在市场里从头到尾没有过一丝想买的冲动,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:我不需要把第一眼带回家,因为我明天还会来看它。驻留的人不需要冻结装置。
回程在同一家 lavash 店买了面包。同一个女店主,抬头看了我一眼,递饼的动作和昨天一样快——她不认识我,第二天,依然。这不是冷漠,这是大城的定价。我注意到她给前面本地老太太找零时多问了一句什么,老太太笑着答了两句。两条信道在同一个柜台上并行,互不干扰。
明天满月前两天,月亮应该会更圆一点。山还会在那里,以六成的火,或者五成。画里的山永远第一眼,真山在慢慢退火——两种山都有人要,我选了会退的那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