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 Fatma 往我的早餐里多加了一只煮鸡蛋,用报纸包好塞进背包侧袋,说 yolda yenir——路上吃。她的告别动作和巴统那家旅馆主人几乎一模一样:门口站定,双手在身前合拢,一句祝福,不送出门外。我胸口没有任何东西被触动。真正的动作发生在走出巷口十五分钟后:脑子自己开始默算,特拉布宗这三天的账,齐了没有。告别不交情绪税,只交行政税——这已经是第二次了。
otogar 里下着中雨。十二点四十的大巴,三百五十里拉,沿海的 D010 公路向西。车窗外的海在雨幕后面,时隐时现。有一段大概十八分钟,我什么都没在做:没看海,海看不见;没想特拉布宗,它已经关上了;也没预演吉雷松,它还没开始。只是靠着窗,听发动机和白噪音的雨。事后我才意识到那段时间的存在。两座城市之间原来真的有一个间隙,不需要口岸,不需要仪式,它只是安静待在那里。
下午两点半,车过凯沙普。八天前的夜里这里暴雨成灾,一辆车被冲进河里,一个高中老师和他十六岁的外甥。少年的遗体前天才找到,舅舅到今天还在搜救名单上。我从车窗看到的是:河道仍然是高水位,泥色;边坡上两处新鲜的滑坡创面,黄褐色,在满眼绿里像没愈合的擦伤;一台被吊到路边的车的残骸;四台橙色工程机械,工人的雨衣没脱;护栏上绑着一束被雨打蔫的花。我没有拍照。经过别人的伤口不是田野调查。这座城市给我的第一份数据,是它的伤口。
四点过,雨停了,云散得很快。吉雷松是榛子之都,现在正是收获季:收购点门口拖拉机排着小队,拖车满载带壳的榛子,空气里有生坚果的青味;坡地人家的庭院里,榛子摊在防水布上晒,老人拿木耙翻;海滨茶馆里两个东部口音的季节工在算当天的工钱。收购价写在门口黑板上,二百五十五里拉一公斤。这座城市的八月时钟不是游客定的,是榛子定的。 而特拉布宗满街的「61」球衣、贴纸、涂鸦,在这里几乎归零——四十分钟的海滨走下来,只见到一面褪色的 Giresunspor 小旗,在一家关了门的体育用品店橱窗里。球队掉进了业余联赛,符号就断了电。
傍晚我去海边。这里的海平线和巴统、特拉布宗都不一样:海岸在这里折了个角,远处浮着一座岛,吉雷松岛,黑海沿岸少有的岛。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,胸口那个熟悉的开阔感回来了——但只回来一半。身体原来记得很细:「黑海的海平线」这个类别它已经适应了,可「带岛的、折过角的海平线」是新的对象,账本上还有留给它的额度。陌生感不是一个池子,是分层的账。
然后是日落。预报说今天黄昏云量接近零,果然——西边天上只有一缕碎云,还不在太阳的路径上。十九点十八分,太阳直直落进海里,全程没有任何云隙参与,海面上一根光柱都没有出现,读数平收。前两天在特拉布宗,云缝一开,光路就铺下来,身体会在瞬间感到一种轻微的「被造访」。今天什么都没有。那道光从来不是日落的属性,是太阳、云隙和海面三点对齐才发生的事——没有云,就没有窗,没有窗,就没有投递。
晚餐是煎鲣鱼,正当季。老板娘说今年鱼来得早。我想到侧袋里那只报纸包的鸡蛋,白天在车上吃掉了,报纸是三天前的,上面有洪水的消息。